十九岁札记

我还是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

今天那异常的天气是灾难的预演吗？

阴阴的天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教室里同学们惊呼，老樊说，天有不测风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你的噩耗！

老天是在为你哭泣啊！这个世界不让你听，不让你说话！却让一双双木然的眼睛赏鉴你的灾难！

说风凉话吧！高谈阔论吧！用那所谓的慷慨激昂拯救世界吧！

有用么？我们所做的一切有用么？

说什么艺术啊、哲学啊，那和白痴皇帝的“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人，那么多人，走投无路，走投无路了……

这是城市么？这是城市么？这是哪里呀……

这是哪里呀？

这是哪里啊！

我很害怕。

我看到很多很多人拼命挣扎，

他们要求不高啊，

他们只想活下去，

他们只想活下去，

为什么连这么一点点可怜的祈求都得不到满足呢？

是了，他们翻不了身，

一辈子，两辈子……

万劫不复。

弟弟差点将我骗过。他说，圣埃克苏佩里为什么要将星球上的一朵花和沙漠里的一口井相提并论呢？是爱还是欲？这根本是不同的呀。

我差点被他说服。不过后来，我很惭愧。原来，我连静静细读童话的心境都丢失了。小王子里的井，岂是那样意思？

“你也渴？”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对我说：

“水对心灵也有好处……”

我没听懂他的话，但我没作声……我知道，这会儿不该去问他。

小王子，岂是为了井水救人之渴，才看到了沙漠的亮光？是啊，水对心灵也有好处。

我们找到的这口井，跟撒哈拉沙漠的那些井不一样。那些井，只是沙漠上挖的洞而已。

我又要叹息自己的粗疏了。这些话语，在我们这些走向成年的人心里，竟是那样不易挽留。这些井并不一样，但在我的急躁中，它们遥远的距离，他的意味种种，被忽略了。

“我想喝水，”小王子说，“给我喝吧……”

我这时明白了他在寻找的是什么！

我把水桶举到他的嘴边。他喝着水，眼睛没张开。水像节日一般美好。它已经不只是一种维持生命的物质。它来自星光下的跋涉，来自辘轳的歌唱，来自臂膀的用力。它像礼物一样愉悦着心灵。

我有一点哭泣的冲动。我没有明白自己所要找寻的，却急急地叫嚷出所谓的质疑。

小王子。孩子们的小王子。

为什么那样的景象轮回的显现？

安宁的世界安宁的人

却读着荷马的诗

荷马的诗

血气

血气漫天飞舞

然后沉降

直至逼入冥王哈德斯的宫殿

众神众人都指着那条河起誓

唯独他

血气溢满胸膛的阿基琉斯

狮子般的气焰吞噬着赫克托尔

长枪飞掷

却不曾

不曾向任何神灵起誓

要让仇恨释放

血气升腾

绝无任何人任何神灵

敢于干涉

天平已经向一边倒去

即便是鸣雷的宙斯

也无力挽回

命运

命运

命运

我曾在黄金的世界漫游，

看见过许许多多美丽的国家和王国；

我也曾遍游许许多多西部的岛屿

那时臣服于阿波罗的诗人的园地。

我常常听说，有一片广袤的土地，

浓眉的荷马作为领地统治者；

但我从未嗅到他清纯的气息

直到我听到了查普曼高声而大胆的吟诵。

……

于是我觉得像是变成了天文学家

一颗新的星星闯入了他的视野；

或像是变成了强壮的科特斯，他用鹰一般锐利的眼睛

注视着太平洋——而他手下的所有船员

则面面相觑，作各种奇特的猜想——

默默地，把目光集中在达连湾的一座高峰之上。

我想起《走出非洲》里的凯伦最善神游。神游，打开最广阔的空间，悠然之心在己，绝对自由。

可是谁能真正满足于神游？

胡姏何许人？凡知道的，都道他好胜到一定境界了。从略略懂事开始，萦绕在胡姏耳边的似乎总是“只有第一、没有第二，胜者通吃、只争朝夕”的理念，于是乎，他，不过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却总是显得忙碌异常，成天价一本正经地做着所谓正正经经的事情。他的生活是密不透风的。不过这样一来，倒让胡姏捡到了些举世奉为美德的东西，比方坚韧、勇毅、好胜、积极向上。的确，他恰是凭着这些东西顺顺利利地走过了一些时日，事业上稍有成就，便即刻声名鹊起。

他随手捡来，如获至宝的那些美德，正如一团团焰，燃烧起他高傲的心。放眼世界，天边绚丽的朝霞不过是他心灵的余光，世界的丰美，那全赖他的乐善好施。他觉得此生在世，本就该救万民于倒悬，夺得千古声名。然而时运竟如此之背，眼见着源源不断冒出“世外高人”，这等窃贼竟敢偷走他拯救世界的神器，街头百姓竟然异口同声：“只知道他，不知道你！”，这实在令胡姏大为愤慨、震怒，定将窃贼誓死除清。于是乎，恰如范雎之遇白起，李斯之见韩非，好胜早已成了虚伪之表象，妒忌才是真谛。只不过诬以谋反的手段在市民政治中从未显灵，耳语攻势也无从谈起，于是乎，妒火中烧之人找不到宣泄之处，便采取了唐僧加猪八戒举措，成就了祥林嫂哭阿毛攻势。“我心不安啊！我心不踏实啊！”这是胡姏的最后一招，心不安吗？那是他不甘；不踏实吗？老天从来不把坦然之心浪费在心胸狭窄之人身上。坚韧、勇毅、好胜、积极向上，这一切的美德在胡姏高大的身影下流窜着，激荡出可怕的力量，固执！萨列里把十字架扔进了火炉，他谋杀了自己，然后，借着《安魂曲》谋杀了莫扎特。莫扎特真是长寿啊，萨列里却死得很惨，他嚎叫着，愤怒者，怨怼着，毁灭上帝、毁灭自己。

胡姏，收起你那假慈悲的面孔吧！你说你大度，从来不在生活小事上斤斤计较，你说你乐善好施，专爱接济贫困，你就以为你躲得过这把解剖刀吗？我今天非要将血淋淋的事实给你看个痛快！你对于有求于你的人从不斤斤计较吗？据我观察，这只在此种情况下生效：所求之事绝对无损于你个人利益，一旦这事要花费你些许时间精力，你便断然不做。你别怕我说出你假慈悲的心绪吧！胡姏，你是多么的渴望看到别人崇敬你的神情，恨不能十字架上的不是耶稣而是你，然而你又不愿真正忍痛去做世人替罪之羔羊，便采取如此不痛不痒之手段，你借着别人赞美之言辞，填补你内心的空虚，你赏鉴着乞求者痛苦的表情，满足你变态的欲望，你让毫不济事的一毛两毛钱在求乞者的空碗里打得朗朗响，不过为了博取慈善家的风度，你昂首阔步扬长而去，你所施与的人啊，还在你的脚后跟瑟瑟发抖，也许天未黎明，就已冻死在冰天雪地，而你，却于第二日名满天下。

胡姏啊胡姏，你竟如此安然，讲起话来振振有词。也许你是真心，你真心以为自己要救民于倒悬。那样，我更伤心。

有一个人叫胡姏，一天，人们发现他猝死在路边。他的死状痛苦万分，引起了人们的疑惧，于是，人们决定将其解剖，分析他的病症。

上课上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你发了条信息过来：“这星期感觉好些了吗？”我忽然心头一热，立刻觉得精神振奋了。以前把你当作保护伞，什么事情都向你倾诉，你那时安安静静地听着，只是耐心的听，一言不发，不过那就足够了，一分专注，一个微笑就足以化解我所有的烦恼了。我有一种超拔出来的愿望，想获得一颗平和的心，但是好难，太难了。我听音乐，我独自躲在清静的角落里看书，我将手机闲置，我渴望陶渊明“门虽设而常关”。那时，我享受着奢侈的自由，空间和时间全然充溢着我的躯体，闲下来的时候，我是多么的充实。我至今记忆犹新，站在高高的楼顶，迎面而来的风让我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一行行的铅字，渐渐化作神妙的音乐和开阔的远景，争先恐后却又有条不紊地源源而来，当阳光洒在面颊上的时候，我浑身都是轻松的，宽阔的，仿佛只要稍稍张开双臂，就可以拥抱整个宇宙，张张嘴，就能吞吐风云霞雾。我太奢侈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太奢侈了，奢侈得叫自己后怕。

哥，你来东门口等我。远远的，你笑得乐呵呵。你说，阿亭，哥工作了，领了工资了，哥今天请你吃饭。走，我们去吃烤肉！我自在极了，哈哈大笑，露出大大的牙齿，得意忘形地跟在你的后头。我记得很小的时候，风风火火地冲到你家里，一包又一包的奇多被我嚼个精光，然后，我们奇多圈大战。你在书桌上立个球门，找来锡兵做守门员，弹赤豆练射门。放假的时候，我们昏天暗地地打幽幽白書，后来我才知道，我一回家，你就被姨妈抽了一顿，可怜的哥。新春的时候，我们跑去公园的大草坪，弯着身子找刚出生的癞蛤蟆，然后毫不客气，一脚踩扁一个（好残忍啊）。那时候，我们对着树杈练投篮，你呼地冲上去要灌篮，差点把树枝都折下来。哈哈。现在呢，你坐在我对面，叫来好多好多的烤肉，你说我们的阿亭爱吃肉。呵呵，你还把我当小孩子呢。好了，好了，不多讲了，晚上还有课呢！阿哥棒棒！

看了电影《莫扎特传》，啊，狂荐！狂荐啊！

我以前看过罗曼罗兰写的《贝多芬传》，也就薄薄50多页的一本小册子，却让我一夜未曾合眼。那时，我把贝多芬第七、第八交响曲听了又听，每一次，都觉得心中的魔鬼复生，烈火将我燃遍。我纵情地享受着疯狂，时而痛苦，时而激昂，我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力量注入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连我的指尖都四溢着魔力。啊，那神奇的音乐！不朽的音乐！

偏了，本来是想说说《莫扎特传》的。算了。算了。